夜幕垂落的時分,帶著女兒走進巷口那家常去的拉麵小館。店內蒸騰著溫熱的白氣,木質桌椅被歲月撫得油亮。我熟練地劃了單,依然是一碗最樸素的醬油拉麵。清亮的琥珀色湯頭、幾片筍乾與半顆溏心蛋,沒有繁複的配料,是最簡單的選擇,也是安撫空胃最踏實的方式。
看著熱氣在眼前裊裊升散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浮上心頭:人的一天,到底被多少次「飢餓」所推著走?晨起空腹,吞下一碗溫熱;正午時分,胃囊再度乾癟;入夜好不容易填飽了肚子,明朝清晨,空洞感又如約而至。這個永遠填不滿的胃,多像古希臘神話裡受罰的薛西弗斯——每天筋疲力竭地將巨石推向山頂,看著它轟然滾落,翌日破曉,又得重新彎下腰去。
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、課堂與工作、收拾與洗滌,生活裡有太多事情在反覆循環。重複,究竟是一場令人窒息的徒勞,還是一再磨損著我們對日子的感知?
低頭喝下一口熱湯,醬油的鹹甘與麥香在舌尖緩緩漫開。我忽然想,如果我們願意慢下來、認真對待口中的這一餐,吃飯這件事,本不該是應付生存的差事。
正因為肚子會空,生命才有餘裕容納新的滋味;正因為一切可以重來,舌尖才有了探尋的自由。微酸的醋意、溫潤的甘甜、沉穩的微苦,或是激盪感官的辛辣,每一種都是不可複製的相遇。今天是一碗清爽的醬油麵,明天或許是滾燙濃郁的火鍋,後天換上一碗白濁的豚骨濃湯。空腹不是匱乏的詛咒,而是身體留給生活最慷慨的留白。
還好有重複。還好每一個清晨與黃昏,我們依然能真真切切地感到飢餓。
山腳下的薛西弗斯,推著那一顆歷經千萬次翻滾的巨石,究竟在想些什麼?在那永無止境的斜坡上,他會不會也曾感到徹骨的厭倦?
若時空交錯,我猜他或許會停下腳步,轉過身抹去額角的汗水,微笑著對我說: 「你看,這顆石頭與你每日復甦的食慾,其實並無不同。世人只看見我每天在推同一塊石頭,卻不知道昨天的晨光與今日的霞彩截然不同;山壁上新抽的嫩芽、路旁悄悄盛開的野花、拂過脊樑的微風與撲面的塵土,沒有一刻是相同的。每一次推向高處的過程,不就正如你每天所品嚐的百味一般,遼闊而豐盛嗎?」
對桌的女兒吃得鼻尖冒汗,滿足地抬起頭朝我笑,嘴角還沾著一點湯汁。
我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,也低頭夾起一箸麵條。原來,對抗這世間荒謬與平庸最好的方式,從來不是去尋找一條一勞永逸的解脫之道,而是在每一次注定滾落的循環裡,昂首迎向山道的風,把眼前每一口熱騰騰的日子,認認真真地吃進心裡。




